Chip War

晶片戰爭有聲版

19:12/ 147 段/ MOCOO 朗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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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:00 你有沒有遇過這種時候。一門生意明明在虧錢，你心裡知道，可是每天進公司，還是照原樣做下去。
0:09 因為它是你起家的東西。放掉它，好像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
0:15 今天這本書裡，有兩個人就卡在這裡。他們在一間辦公室裡，坐了大半年。
0:22 窗外遠遠的地方，有一座摩天輪。他們每天看著它轉，希望自己的市場也會像它一樣，轉到底就會回升。
0:33 最後，其中一個人問了一個問題。一個問題，就把整家公司的方向扭過來。
0:40 這個問題是什麼，我留到中間講。在聽它之前，你得先拿到幾樣工具。
0:47 今天這本是《晶片戰爭》，作者克里斯·米勒，二〇二二年出版。他是研究冷戰經濟史的學者。
0:56 先講清楚它不是什麼。它不是方法書，沒有框架，也沒有檢查表。
1:02 它是一本歷史書，從一九四五年寫到二〇二二年，五十四章，上百個人物。照章節講，你只會記得一堆人名跟年份。
1:13 所以今天我們換個切法。把那些一再重複、真正決定誰活下來、誰退場的力量抽出來。
1:21 先給你一組數字，感受一下它的份量。台灣一地，製造了全球百分之三十七的新運算力。
1:29 兩家韓國公司，做了全球百分之四十四的記憶體晶片。而全世界最先進的那種曝光機，只有荷蘭一家公司做得出來。
1:41 作者原話是：經濟上，沒有任何產業是如此依賴那麼少數的公司。
1:47 我們一共走七關。每一關，一個故事，一個工具。
1:52 第一關，誰付錢，誰決定方向。
1:55 積體電路剛發明的時候，第一個大客戶是美國政府。而且當年，也只有政府買得起。
2:02 飛彈跟登月計畫，把一家叫快捷的公司養大。兩年之內，它的營收從五十萬美金，跳到兩千一百萬。
2:11 照理說，抱緊政府就好了對吧。但快捷的老闆諾伊斯，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。
2:18 他拒絕了大部分的軍方研究合約。他說，政府主導的研發，方向是由能力比較差的人在決定。
2:27 他要把軍方當客戶，不要當老闆。
2:30 然後他開始降價，而且降得很兇。一九六一年底，一個晶片賣一百二十美金。隔年十月，同樣的東西，賣十五美金。
2:41 有時候，甚至賣得比成本還低。
2:44 結果民間的電腦公司衝進來了。有一家一口氣訂了兩千萬個，是登月計畫用量的二十幾倍。
2:52 一九六五年，國防的錢買下當年百分之七十二的積體電路。到今天，美國政府的採購，只剩百分之二。
3:01 書裡說，蘋果的執行長身為晶片買家，對這個產業的影響力，比今天國防部任何一個官員都大。
3:10 客戶跟老闆的差別，一個決定你賣什麼，一個決定你想什麼。
3:15 快捷有一個員工，在離職問卷上寫了離職原因。一個字一個字寫，我，要，去，賺，大，錢。
3:25 作者把這句話放在很重要的位置。一個產業跑得快不快，看的不是它多重要，是裡面的人，能不能把自己賺到的帶走。
3:36 第二關，摩爾定律，其實是一張入場券。
3:39 大家都聽過摩爾定律。晶片上的電晶體，每兩年翻一倍。
3:44 但書裡在寫的是另一面。每翻一倍，做這件事的入場費，就往上跳一級。跳不過去的人，永遠離場。
3:53 今天蓋一座最先進的晶圓廠，要多少錢？兩百億美金。
3:58 作者換了一個說法。一座最先進的晶圓廠，造價是一艘航空母艦的兩倍。
4:05 而且，它只能領先兩三年。航空母艦的兩倍，領先兩三年。
4:10 來看一家公司怎麼面對這張帳單。二〇一八年，有一家代工廠叫格芯，本來是美國最大的代工廠。
4:19 它已經為下一代製程，投了十五億美金。要上線，還得再投差不多的錢。
4:25 然後，高層下令停工。
4:27 不是因為輸了技術。是他們算出來，以自己中型代工廠的規模，這個製程永遠不可能賺錢。
4:36 停下來之後，研發砍掉三分之一。幾年虧損，然後轉虧為盈。
4:41 為什麼中型玩家算不過？因為規模跟良率會互相推。產量最大的，最有機會把製程磨好，製程最好的，又吸引最多訂單。
4:52 這個圈一轉起來，中型玩家的處境不是比較辛苦。是數學上的不可能。
4:58 有一位三星的高層，把這種市場叫膽小鬼賽局。景氣好大家一起蓋廠，繼續投很貴，但停一年就可能把市佔讓出去，所以誰都不敢先轉彎。
5:11 最乾淨的例子是記憶體。一九八〇年代有幾十家廠商，今天只剩三家。
5:17 但也有例外。類比晶片、電源管理晶片這一大類，改善主要靠設計，不靠把電晶體縮小。
5:25 它們大約四分之三，還在很舊的製程上生產。這一塊至今，最大的業者還是一家中等規模的公司。
5:33 摩爾定律的殘酷，只作用在需要它的地方。
5:37 這一關的判準是這樣的。在入場費一直往上漲的賽局裡，及早認輸，本身就是一種能力。
5:46 第三關，分工，造出一個沙漏。
5:49 一九七六年，有個德州儀器的高層，向其他高層提了一個想法。開一家只做製造、不做設計的公司，專門幫客戶生產他們設計的晶片。
6:01 公司那時候賺得很好，這個想法就不了了之。這個人，叫張忠謀。
6:07 十年後，台灣政府給了他機會。錢怎麼募的？部會首長一個一個打電話，有一位拒絕了三次，後來接到行政院長親自打來的電話。
6:20 書裡說得很直接。台積電打從一開始，就不是一家真正的民營企業，是台灣政府的專案。
6:28 他也去找過英特爾的兩位創辦人投資。兩個人都拒絕了。其中一位說，你提過很多好主意，但這個不算。
6:38 結果呢？因為有了一個可靠、又不跟你競爭的製造夥伴，開一家晶片設計公司，從要上億美金，掉到幾百萬美金。
6:48 後來的輝達、高通，還有蘋果自己設計的處理器，在這個模式出現之前，全部不可能存在。
6:57 但分工也有另一面。設計端越來越碎、越來越便宜，製造端越來越集中、越來越貴。
7:05 兩股力量往反方向拉，中間就收成一個窄口。
7:09 窄口最極端的例子，就是那台曝光機。它要把一顆直徑只有三千萬分之一公尺的錫球射進真空，用雷射打兩次，打成電漿，才能發出需要的光。
7:22 這個動作，每秒重複幾次？五萬次。
7:26 而那家荷蘭公司，自己只生產這台機器百分之十五的零件，其他全部外購。雷射來自德國，鏡子來自德國，關鍵零件來自加州。
7:38 所以書裡提醒，沒有一個國家能說自己擁有一切。最不可替代的手機晶片，在加州設計，在中國組裝，但只能在台灣製造。
7:49 那台灣這家公司，憑什麼站在窄口上？答案不是技術。
7:54 張忠謀承諾，台積電永遠不設計晶片。它不跟客戶競爭，所以客戶成功，它就成功。
8:02 對照組是三星。技術差不多，但三星自己也做手機、做家電，也就是說，它在跟很多客戶競爭。
8:11 客戶會擔心，告訴三星的點子，最後出現在三星自己的產品上。
8:17 所以這一關的工具是一句話。一個平台的價值，跟它放棄競爭的徹底程度，成正比。
8:25 第四關，設計可以偷，製程知識不行。
8:29 一九六二年前後，一個蘇聯留學生，從美國帶回一片德州儀器的晶片。
8:35 負責的官員把工程師叫進辦公室，把晶片放在顯微鏡下看了看。然後下了一道命令。給我抄，完全照抄，不准有任何偏差，給你們三個月。
8:48 結果呢？徹底失敗。作者給了三個原因，一層比一層深。
8:53 第一，偷到的是結果，不是過程。作者原話是：偷一塊蛋糕，也無法說明它是如何烘焙出來的。
9:01 要加熱到幾度，要曝光多久，這些知識很少離開那家公司，很多甚至從來沒有寫下來。
9:09 第二，抄會把自己鎖在後面。等你抄完、湊齊機器、學會做，那個設計已經過時了。
9:17 美國情報單位後來研究，蘇聯的晶片完美複製了美國的設計，而且永遠落後五年。
9:24 還有一個細節很荒謬。蘇聯全國用公制，但有些晶片機器，為了抄得更準，改用英寸。
9:32 第三，抄的人，路線永遠是對手決定的。
9:36 日本跟韓國走的是另一條路。他們付錢買授權，再建自己的能力。付錢買到的，比偷來的好用，因為你可以回頭問問題。
9:47 這一關真正的重點，書裡沒有明說，但一直出現。技術真正的傳播管道，是人。
9:54 張忠謀在德州儀器待了二十多年，把製程專業帶去創辦台積電。機密可以被偷，但要把偷來的東西變成量產，你得偷到人。
10:05 這也是為什麼作者對複製那台荷蘭曝光機很悲觀。它花了快三十年才開發出來，光雷射就有四十五萬多個零件。
10:15 就算十年後真的做出來，對方已經在賣下一代了，而且舊機台的成本早就攤提完。你追上的，是對手十年前的位置。
10:26 所以這一關的判準是，能不能自己產生下一步，決定了你是在追趕，還是只是在複製。
10:34 第五關，就是開頭那座摩天輪。
10:37 一九八五年，英特爾的記憶體生意，已經被日本廠商打垮了。
10:42 可是退出，在當時感覺不可能。英特爾是記憶體晶片的開創者，有員工說，那就像福特宣布退出汽車業。
10:51 所以葛洛夫跟摩爾，就在辦公室裡坐了大半年，看著窗外的摩天輪。
10:57 最後，葛洛夫問摩爾。如果我們被趕下台，董事會找來新的執行長，你覺得他會怎麼做？
11:06 摩爾回答，他會讓英特爾退出記憶體市場。
11:11 難的從來不是問。是問完之後，你不能裝作沒聽到答案。他們真的退出了。
11:17 但這一關最精彩的，是二十年後的對照組。同一家公司，面對同樣結構的問題，做了完全相反的選擇。
11:26 賈伯斯回頭問英特爾，能不能幫一款電腦化的手機做晶片。英特爾拒絕了。
11:33 後來他們說，事後看來，成本預測錯了，交易量是任何人想像的一百倍。
11:40 葛洛夫以前在員工會議上畫過一張圖。一座城堡，外面有護城河。城堡是獲利，護城河是它自己那套處理器架構。
11:50 有一種更省電的架構出現時，他認真想過要不要換，最後決定不換。因為換的成本太高，對壟斷的位置威脅太大。這個判斷在當下完全正確，代價二十年後才到期。
12:04 為什麼同一家公司，會做出相反的決定？書裡的答案不是人變笨了，是處境變了。
12:12 一九八五年的英特爾在虧錢。二〇〇六年的英特爾，是美國最賺錢的公司之一。
12:19 有一位前財務主管的總結最刺。公司有技術，也有人才，但就是不想放棄一點點的利潤。
12:27 日本的記憶體業，是同一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。每一步都很努力、也很敢投資，錯的是方向，沒有人喊停。
12:37 作者原話是：日本的廠商如果也有葛洛夫那種偏執心態，應該會受益良多。
12:43 最賺錢的位置，會讓你很理性地，拒絕下一個時代。
12:48 第六關，政府從來沒離開過，只是換了工具。
12:52 這個產業，沒有一天是純市場的。台灣、韓國、日本，背後都有政府的錢。
12:59 書裡最有價值的，不是說政府有沒有介入。是告訴你，哪一種介入有效，哪一種沒效。
13:07 有效的例子也很有意思。一九八〇年代，美國的記憶體被日本打垮，矽谷選的解方之一，不是自己回頭做，而是幫韓國做。
13:17 他們的算盤是，韓國人會把價格壓得比日本還低。有位創辦人講得很直白，我的敵人的敵人，就是我的朋友。
13:27 這招在戰術上完全成功。但長期的帳單也很清楚，今天全球記憶體只剩三家，其中兩家是韓國公司。
13:36 再來看一個沒效的。一九八七年，美國業界跟國防部各出一半的錢，組了一個聯盟，由諾伊斯親自領導。
13:46 他把一半以上的錢，押在一家做曝光機的美國公司。這家公司發明了步進式曝光機，曾經跟其他美國公司一起，拿下全球百分之八十五的市場。
13:58 但它後來爛掉了。執行長忙著跑政治圈，成本失控，還有員工在櫃子裡，發現被遺忘、值上百萬美金的精密鏡片。
14:09 它把原本幫它做鏡片的日本尼康踢掉。尼康就買了一台它的機器，拆開來研究，自己做。
14:17 聯盟給了它七千萬美金。它也真的做出了全球評價最好的機器，還拿了客戶服務獎。
14:24 然後，它還是關門了。
14:27 為什麼？因為客戶不想跟一家前途不明的公司買機器。萬一它倒了，零件要去哪裡找。
14:34 連諾伊斯自己，都說服不了他自己創辦的英特爾，放棄尼康。他最後對那家公司的總裁說，你已經完了。
14:43 所以這一關的判準是，政府的錢能放大既有的能力。它不能無中生有，也救不回一個已經失去客戶信任的生意。
14:54 第七關，窄口，會變成籌碼。
14:57 前面六關講的都是生意。這一關講的是，它們加起來，在政治上代表什麼。
15:03 二〇一八年，中國有一家記憶體公司，叫福建晉華。它向美國買了製造機台，錢都付了。
15:11 然後美國禁止出口。貨出不來，幾個月之後，生產停頓。
15:17 書裡的說法是，這給了美國一個新法寶。它可以讓世界上任何一家晶片製造商倒閉。
15:25 二〇二〇年，規則再往前推一步。從不准賣美國做的東西，變成不准賣任何用美國技術做出來的東西。
15:34 在一個到處都是窄口的產業，這幾乎等於所有晶片。
15:39 學者把這叫做，武器化的互賴關係。把大家綁在一起的網絡，本身變成了戰場。
15:46 但作者也提醒了反面。鎖喉點只有在被一兩家公司掌控的時候才有效，而國家往往可以找到繞路的方法，只是又慢又貴。
15:57 作者列了幾條繞路。有開放原始碼的晶片架構，有汽車跟家電用的舊製程，那些幾十年的設備不太可能被禁。還有新的材料。
16:08 在一個節點上掐住對手，跟長期保有那個節點，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16:15 講到台灣，有一個說法叫矽盾。晶片業讓全世界都得重視台灣的安全。作者原話是：這是一種非常樂觀的觀點。
16:25 他的理由是，集中度跟風險，其實是同一個數字。它讓大家更在乎你，也讓全世界跟著你一起承擔風險。
16:34 好，七關走完了。最後，把它帶回我們自己的生意。
16:39 先說清楚，這本書不是方法書，硬把晶片地緣政治套到一門生意上，會很牽強。但它有三個判斷，被一個極端的案例驗證過。
16:50 第一件，單點依賴，是效率的副產品，不是疏忽。沒有人決定要把最先進的晶片集中到一座島上。
16:59 每一次向成本最低的供應商下單，都是對的決定。四十年後回頭看，就是一個沒有人選過的結構。
17:08 所以下週可以做的，是把你的供應商清單拿出來，問一個問題。這件事出問題，還有幾家做得出同樣的東西。
17:17 問的不是對方可不可靠，是市場結構。再往下問一層，你唯一的供應商，它自己的唯一供應商是誰。
17:26 第二件，長週期的投資，最大的風險是你被迫留在賽局裡。
17:32 像格芯那樣，已經丟下十五億，還能停手，這才是值得學的。下次要追加一筆大投資，先算清楚，以你的規模，這一輪到底有沒有可能賺回來。
17:44 第三件，把庫存壓到極低，換來的效率，是拿波動去換的。
17:50 二〇二一年晶片短缺，其實那一年生產的晶片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。真正的問題是汽車業在疫情初期，衝動地砍掉訂單。
18:00 等需求回來，產能已經被別人排走了。少產了七百七十萬輛車。
18:06 當你的供應方是產能沒辦法快速調整的產業，取消訂單，就不是一個可以反悔的動作。
18:14 最後也提醒一下，有兩件事不要學。
18:17 第一，不要把窄口理論，硬套到原料很好買、供應商很多的生意上。那只會給你錯誤的緊張感。
18:26 第二，不要單獨抄張忠謀在金融海嘯時逆勢加碼。他敢這樣做，是因為台積電已經是最大的那一家。
18:35 同一個動作，在領先者身上叫遠見，在中型玩家身上叫送死。差別不在勇氣，在你站的位置。
18:43 這本書真正能帶走的，是一種思考習慣。你站的位置上，還有幾個人做得到同樣的事。
18:51 還有，當你把一件事交給效率最高的那一家，你同時買到了什麼，又賣掉了什麼。
18:59 以上是《晶片戰爭》，克里斯·米勒，二〇二二年出版的架構與方法整理，不是原文翻譯。書裡完整的論述、案例細節跟圖表，還是以原書為準。我們下一本見。

本文為《Chip War》(Chris Miller, 2022) 的架構與方法整理，非原文翻譯。語音由文字轉語音生成。